第十一章-夢魘

 

『這一切、是如此地虛幻,就如同一場夢魘。

對,如果是惡夢的話,那就快點醒來吧!

但......

──我卻已、深陷於這樣的惡夢,無法逃離。』

 

「這就是、列昂的家……?」稍微在毀損的門栓動了手腳,腐朽的門板伴隨著木屑的飛揚倒落在地,光線如同脫韁野馬般倏地侵占室內每一個角落。

雷用衣袖擋住塵埃的紛擾,一腳步入屋內。隨即,一副突兀的景致納入眼簾──即便早已被一層厚灰掩蓋,但在那片灰色陰霾之下的深紅,卻是他想忘也忘不了的。

血的顏色,狂妄自大地將本不屬於自己的地盤占為己有。

見狀,雷的臉色一沉。

據居民所言,這幾個月下來並無特別的謠傳,只有少數距離這裡較近的人在幾個月前聽見詭異的聲響,但繼事後無任何消息傳出,他們也沒多加搭理。

本以為調查會持續停滯下去,可意外的是,此事件發生的時間點與列昂母親被殺害的那一天恰好符合。

「CLO的人……果然將所有不利於他們的消息全部封鎖了。」他喃喃自語道,蹲下身抹上那片乾涸的血跡。翡翠色的眼底映著此景,沒來由的眉頭一蹙。

列昂他……當初就是這樣看著母親死去的嗎?眼眸一闔,他似乎能清楚看見那待在屍體旁、竭盡嘶吼的背影。

「可惡!」碰一聲用力垂向地板,雷咬緊牙根。

要是能早一點發現CLO的異狀……列昂的母親就不會一一

──可是,就算揭穿CLO的假面具、那又如何?

那個聲音又來了,如夢魘般。

即便知道了真相,你有能力……不,應該是「有勇氣」去對抗十聖、甚至是整個CLO嗎?

我……

喀嚓。遠方,傳來槍械上膛的聲音。

遊移的準星瞄準少年的後腦杓,狩獵者的食指緩緩地勾上扣扳機……

「掰掰啦~可愛的反叛者少年。」狙擊手貪婪地舔舐著鮮紅的唇,「有些事,還是別知道的太清楚才好。」

「碰!」

開過火的槍口,冒著裊裊白煙,伴隨濃郁的煙硝味逐漸滲入潮濕的空氣中……。

 

「雷?」一棵松柏樹下,一名黑髮少年突然將等待之人的名字脫口而出。

他的視線凝視著遠方,那異樣的紫瞳中閃爍著莫名的光芒。

「但願……沒發生什麼事才好……」列昂呢喃一聲後,低頭繼續把玩著手中的匕首,但他的目光卻已不在其上頭。

已經、超過約定的時間了啊……

距離和雷相約在宿舍的時間,已經整整過了一個鐘頭。因為無法壓抑心中的種種不安,列昂便拖著尚未痊癒的身軀前往昔日舊地。然而……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,即使那雙眼眸極力地瞻望遠方,那人、始終沒有出現。

「還不到、揭穿謊言的時候......對吧?」他笑著,眼底卻早已失去笑著的意義,唯一存活的,只有毫無情感的淡漠。

本來旋轉中的匕首瞬間終止於掌間,那刀鋒透過光線倒映著的,是一雙哀傷的眼眸。

──我只是......希望你能好好活著。

所以、我沒做錯......對吧?

也許.......

 

 

好黑。總覺得身體變得沉重、無法動彈。

究竟……發生了什麼事?

依稀記得……在昏過去的前幾秒,耳邊傳來子彈呼嘯而過的聲音,接著,便是後腦杓傳來一陣刺痛。

是中彈了嗎?

不,如果真的中彈的話,現在的我,早就死了吧?

那麼、現在是怎麼回事?

吃力地撐開厚重的眼皮,刺眼的光線趁虛而入。待到好不容易適應環境後,那影像才逐漸清晰……但率先迎面而來的,卻是一個低沉且陌生的嗓音。

「唷~命大的小溝鼠終於醒了嗎?」朝著聲音來緣定睛一望,一個靠在牆邊的男人睥睨地注視著他。等到感知完全恢復時,雷才發現不只有那個男人,周遭還多出幾個看似護衛的人,手持武器在一旁待命。

而他們右臂上,都鑲著耀眼、卻又令人作嘔的象徵──「CLO」的專屬徽章。

還是.......找到這裡了嗎?「你們......是接到搜查所的通報嗎?」搜查所的那個渾蛋......果然隱瞞了什麼吧!

「哼,你說呢?」那名帶頭的男人嗤笑一聲,便朝雷踱步而來,「要不然......你以為我們會無聊到想跟一隻好奇心強烈的小溝鼠玩耍嗎?」語畢,他便粗魯地抓住雷的頭髮狠狠往上一提。

「唔──」因為突如其來的力道刺激到腹部的傷口,雷發出低鳴。

「呵。」見狀,男人冷笑,隨手將雷扔回地上後,便回身坐上一旁的老舊沙發,「果然還只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啊!被子彈在身上打個洞的感覺不好受吧?嗯?」

「不過......誰叫你要『沒事』闖來這種地方呢?乖乖地當做『什麼都不知道』就這樣活下去不是很好嗎?」

什麼都不知道......嗎?

雷咳了幾聲,抹去嘴角的血漬。就在此時,餘光瞥到了方才撞見的血痕,沒來由地噗哧一笑。

「呵......要是真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的話、那該有多好啊......」

可惜的是,他就是無法忽視這一切的存在。

更明確來說,他是無法丟下『那個人』不管。

「我說......雖然我不知道大叔你是CLO什麼層級的人,不過──」撐起虛弱的身子,那雙翡翠色眼眸在抬首的剎那透著狡黠的光,「既然要死,也應該讓我先從你那爛嘴中挖出一些有用的情報才是。」

「情報?一個快死的小鬼需要情報做什麼?告狀到冥府去嗎?」

「嘖,CLO的官員除了十聖之外果然腦子都腐爛得差不多了嗎?」摸向繫在腰間的小刀,那眼神逐漸變得邪魅,「不過,位於上位的十聖應該也差不多快到瓦解的時刻了吧?」

「要死的人,是『你們』才對。」他擺出戰鬥的姿勢,向眼前的人送出戰帖。

原來如此......「你是想與CLO為敵?」明白雷的意圖後,男人也沒有顯露太多驚慌。相反地,他的眼神微瞇,示意全員進入戒備狀態。

果然......該說真不愧是CLO嗎?察覺到氛圍細微的變化,雷勾起諷刺的弧度。

連對一個受重傷的小孩都如此警戒,看來他們已經被訓練成對小孩也不會手下留情的殺人兵器了啊......

但、正合我意。眼神一凝,雷的身影倏地消失,下一秒,瞬間出現在隊伍之中給予其中一人一記回旋踢。

發覺到不對勁後,那些衛兵也沒有因此失了序,反而是更加猛烈地向雷攻擊。

「匡啷!」數聲金屬相擊的聲音此起彼落,但大多是雷站上風。只見他一個側身射出無數小刀,擊中他們的要害、並迫使其放掉手中的武器,隨後在一記掃堂腿令他們失去重心倒地。

整個過程,花不到三分鐘的時間。

然、這對雷而言不是一件好事。雖說這些人的實力並非頂尖,但他們的耐打性卻超乎雷的想像。

只見方才打趴一堆人時,轉眼間,那些人又從地上爬起,繼續朝他進攻。

「嘖。」這些人難道是怪物嗎?雷皺著眉,卻依然沒有停下動作。但隨著戰鬥的時間越延越長,他的傷口滲出的血紅也逐漸染濕了整塊衣料,變得怵目驚心。

好似早已料到此種情形的男人,勾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。

「吶,方才的氣勢到哪去了啊?小鬼。」他倚靠在沙發上冷眼旁觀,嘴角的笑意卻肆無忌憚地蔓延著。

「不是說要讓我死嗎?怎麼我現在還活得好好的啊?」

「吵死了!閉嘴!等會再來解決你......」

「哦?是嗎?可是......你好像連打敗我的部下都有些困難?」男人的眼中倒映著少年戰鬥中的身影,看似無心地脫口而出,「你這樣、可是會和先前那位小溝鼠一樣痛不欲生哦?只不過、他呀......連最親愛的『母親大人』也一併失去了──」

噗咚。心跳,漏了一拍。

他說的......是列昂?

「嘶──」趁他失神之際,其中一名護衛將利器刺入他的左腳,清秀的眉頭瞬間一皺,立馬給予那人的腹部猛力一擊,接著跳離人群好幾步,卻因為一時不穩而重重地撞上牆壁。

可惡......力氣正隨著不斷湧出的血液一同流逝。

雷本來想站起,但卻已無餘力,只能惡狠狠地瞪向那名悠哉靠在沙發上的男人,「你果然......知道什麼......」

「我可從沒否認過什麼都不知情啊?」男人聳聳肩,「不過......看在你快死的份上,我就好心地告訴你一些事情吧!」

他的眼底,散發出令人不寒而慄的光。

「就在不久前,在同樣這個地方,那隻小溝鼠的母親,死了哦。」停頓了幾秒,那男人露出醜陋的詭笑,「被我『虐‧殺』的。」

噗咚。心臟,突然感受到一陣撕裂的痛楚,逐漸擴散至全身......

「因為他們母子倆似乎正暗中調查著CLO的內部機密,所以為了守護十聖的名譽,就把他們殺了唷~可惜小溝鼠逃了出來,只好暫時假裝是被偷襲來弭平騷動。」男子的臉孔變得扭曲,毫無起伏的音調猶如來自地獄,一字一句摧毀僅存的人性,「不過啊~也許是因為小溝鼠的母親太過於美麗的緣故,再加上她又如此地頑強,就像是一朵帶刺的玫瑰。所以.....我就多花了點時間陪她好好『玩玩』,結果就讓小溝鼠撞見了呢~沒辦法,只好將母親虐殺後丟至河裡,並把小溝鼠凌虐的體無完膚囉~」

言畢。男子無奈地聳肩,好似在訴說著一件芝麻小事,像是只是弄死一隻蟲子般的無傷大雅。

但聽在雷的耳裡,卻是經歷了上萬隻蟲子正啃咬著他的身軀。像是責怪、責怪著為何他沒有及早發現異狀;責怪著為何他一再容忍這種事無聲無息地發生卻不願面對;責怪他為何無法替那個人分擔這種傷痛、甚至──

──他還欺騙了他,試圖想藉由謊言來當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。

「你這個──人渣!!」他咆哮著、怒吼著、宣洩著,不只是對男子,甚至是對自己。

他什麼都不知道。不知道他經歷了什麼,還一直渴望著那個人能永遠維持原本的樣子。

還真可笑啊......明明一直為了他著想。

但其實、不過是想自我安慰了,對吧?

不過是......不願看到他難受的模樣、不願面對那個因此而心痛的自己罷了。

痛,已經感覺不到了。

存在的、只有永無止境的傷,一刀一刀深深地刺在他人的心臟上。

「嘟──嘟──」通訊器的聲音,瞬間打破一片寧靜。

男子咋了舌,不耐煩地接起話筒,「喂?你們這些下級雜兵難道不知道我現在正忙著嗎?竟然敢打擾我的興致.......」

「雷在哪裡?」話筒的另一端,傳來既熟悉又陌生的語調,使得身陷哀慟中的身影猛然一愣。

「.......你是誰?」察覺到有些不對勁,男子瞬間沉下臉。

「我沒有義務回答你的問題。」那一頭的聲音變得更加冷冽,「再問一次,雷在哪裡?」

「我也沒有耐心回答你的問題。」男子似乎被這通莫名的通訊惹惱了,朝著話筒質問,「我的部下到哪去了?」

「部下?是指那些口無遮攔的雜兵嗎?」他的一字一句,猶如寒冰。

「我把他們、殺了。」這一句話,將某個人的世界徹底擊碎,「他們說,你們正在秘密處理一個試圖查明案件真相的少年......」

「那個人、是雷‧霍恩‧伊薩格對吧?」

「你這個渾蛋──!!你到底是誰?!」按耐不住心中的恐懼,男子對著話筒怒吼,但得到的,只剩下迴盪在空中的嘟嘟聲。

「可惡──!」碰的一聲,那通訊器被摔落至地面,「你們這些廢物愣在那邊幹嘛?還不趕快去查那個人是誰?!」男子對著護衛大吼著,但卻因下一秒的景像而噤了聲。

眼前,是一片血煉地獄。而造就此副景色的,是一名不知何時闖入的少年。

「原來、在這裡嗎?」少年踩著敵方的屍首步入室內,臉龐沾染著他人的血痕,眼神已無絲毫光澤。

那些慘死在少年手下的屍體,幾乎是在來不及發出驚呼的情況下便遭遇不測。但從他們驚恐的表情可知,他們在死前面臨的,是比死亡還要令人顫慄的事物──

能比死亡還要令人畏懼的、是什麼呢?

有的話,大概就是從死神的眼中、看見正一步一步邁向死亡的自己吧。

而那樣的存在,正倒映在翡翠色的眼眸之中。

「列......昂?」愣愣地喊出屬於那個身影的名字時,心卻莫名地感到刺痛。

這一切、是如此地虛幻,就如同一場夢魘。

對,如果是惡夢的話,那就快點醒來吧!

但......

──我卻已、深陷於這樣的惡夢,無法逃離。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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