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-失去

 

『如今,同樣淪為流民的你,還能像從前一樣嗎?

我不知道、也永遠不會知道。

──在那雙眸重新睜開的剎那,昔日的天真傻氣已不復在。』

 

『再次睜開眼的黎明,將會是怎樣的景致?世界又會變得如何?』

那些事,與我無關。

我只知道......清楚地知道.......

──此刻我的世界,已經遭豔紅的罌粟花徹底覆蓋。

 

鐵鏽般刺激的氣味一股腦兒地衝擊著無法思考的大腦,血紅侵占雙眸的視線,隱約能看見、瞳仁中倒映著某個人的屍體......

那個、最在乎的人。

『母親大人──!!』

好像、快要窒息了。

即使是平日為了生存而渴求的氧氣,在彼時卻是如此令人作嘔。

這就是,所謂的恐懼吧?

血液像是在咆哮、好似要破繭而出,心跳的溫度被空氣貪婪吞噬著,滿腔的冷冽包裹身軀。伸出的手停留在半空中,想確認什麼、卻又害怕什麼。

『不會的啊......這是不可能的......』

鼓起勇氣摸上了曾經眷戀的手掌,傳遞的是永恆的冷寂。

腦海中一片空白。

『不要啊......母親、不可以睡著呀.......這一點也不好笑.......』

那張熟稔的溫柔笑顏不在了,只留下臨終前的最後掙扎。

母親的身上,遍布著殘忍的傷痕,刀刀命中要害,甚至還能發現幾刀是慘遭凌虐的痕跡。

到底、是誰......!!

『是誰──殺了母親大人!!?』

用盡全力嘶吼的一刻,一抹黑影猛然出現在身後。

『誰?!』

在劇烈疼痛來臨之前,睜眼的最後一幕,是個諷刺的標誌──

『C、L......O──』

「列昂!」床上的人影倏地起身,汗水垂掛在髮梢,傾訴著莫名的恐慌。

原來、是夢......。

「哈哈、哈哈......」掌心緊貼起伏過大的胸膛,方才的景像似乎還歷歷在目。

是夢,對吧?「真像個白癡呢......」雷搖搖頭將所有念頭一並驅逐,翡翠的雙眸望向半啟的窗外,星辰點綴著墨夜,一切是如此的和平。

「就算是沒有CLO管轄的平民區,也不可能發生什麼大事的啊......」那些罪禍根本沒辦法跨越平民區,畢竟那裡還是有一定數量的國民軍在守備,所以......

「列昂、很安全的......沒事。」雷喃喃自語,試圖撫平心中突如其來的紊亂。「沒事的......」

聖年祭結束後,帕德森學院開始實施短期的假期,學院學生在此段期間內可自由行動,只要不隨便遭惹是非就行。然而對於來自平民街的列昂來說,想必這便是最好的機會吧。

「那麼久沒看到他的母親大人,那個戀母控一定開心死了。」重新倒在床鋪上,雷邊說著邊揚起一抹淺笑,記憶裡猶存當初列昂聽聞訊息後的興奮悸動。「那個笨蛋......果然是個戀母控。」這些日子以來,也辛苦他了。

畢竟和相依為命的家人分別,是一件多麼......令人不捨的事。

雖然不是很明白那份情緒確切表達,但微弱的思念之情,他還是曉得的。

垂下的睫毛輕顫著,目光一閃,瞥見一旁櫃子,那墜飾仍靜靜地躺在上頭。湛藍、不帶有一絲汙穢的水晶在月光下淡出柔和的光,隱約之間,彷彿勾起了沉在心底的記憶......。

『雷,這個送你。』列昂一臉神祕兮兮地遞上手中之物,期待的模樣好似想得到讚許的小孩,『是母親大人要我送給你的。』

『在我們家族有一個傳統,說是只要身上帶著藍水晶,就能夠招來一整年的好運喔!尤其越純的水晶越好,所以我把它送給雷。』他把手抽回來的同時,輕輕一笑,『獨一無二、只有我們家才有的藍月水晶。』

『送我?你不要嗎?』當時的我挑起眉,有些不以為意,『這該不會是什麼傳家寶之類的吧?我可承擔不起喔。』

用食指勾起水晶上的細繩,在夜色的薰陶下,那顏色彷彿與列昂的眼眸重疊......。

『就是因為這樣,所以才送給你呀。』

『母親大人說了,這藍水晶有“守護”的意思,送給你,是因為我也想守護雷呀!』

『守護我?省省吧,你自己別先被打掛就不錯了......』我什麼時候脆弱到要被一個戀母控守護了?無言地揶揄他,只見後者毫不猶豫、就像是早就料到我的說詞般......

『我想守護的,並不是只有外表堅強的雷。』

『欸?』

『我想守護的啊......』驀然回首,星空的笑靨停留在那一刻寧靜,『不論是堅強的雷、亦或是脆弱的雷,我都想保護,連同伯父、伯母、還有修伊羅的份一起。』

是嘛......

原來我、在不知不覺中,已經擁有讓人值得守護的意義了嗎?

側著身,手中緊握著那顆水晶,心裡忽覺一股暖意,卻又因一時閃過的夢影體會到一絲冷冽。

──夢中,那人影倒臥在地,身上佈滿血痕。

杳然無人的夜裡,刺耳的警鈴聲劃破腦海,像是千根針扎入的痛楚,卻永遠比不上某些事物、某些現實帶來的衝擊......

當夢境成真、僥倖破滅,那將會是什麼樣的感覺?

是驚喜、是恐慌、還是面無表情?

躺在擔架上任人運送至醫護站、潔白的衣料沐浴在血紅的浸染下,那個人,是誰?

CLO的深夜,朔風捎來訊息。

在平民區與CLO的交界處,發現某個疑似帕德森學院之學生的身影。

據官方判斷,屬316入學梯次的列昂·葛里克斯特。經醫護所初步檢查,其身上有多處刀傷、右腳傷至骨髓、腦部些微重擊,研判為遭人偷襲之後,丟棄至郊外。

『傷患正處於危險期!請盡速送往醫護所治療──』從後方瞻望,在一群白衣人包圍之中,那隻手垂掛在擔架外── 無力緊握,好似連生命都將偷偷溜走。

「列、昂.....」喃喃的唸著那人的名字,雙腳不自覺得向前邁進。

「雷!不要再過去了!列昂、列昂他需要治療啊!!」蕾亞從一旁拉住雷的臂膀,本來只有歡笑的面容上,淌盡無數淚痕。

治療?為什麼......?

「......那個白癡、需要治療的只有他那無可救藥的戀母情結而已吧?」笑笑地回應她之後,無神的瞳仁繼續注目著,步伐仍打算前行,「那個大笨蛋打算睡到什麼時候呀......還是我去叫醒他吧......」

「夠了!伊薩格!!」鏡大吼著,「難道你還看不出現在的情況嘛──?!」昔日冰冷的表情,也在此時泛起一絲淚影。

怎麼?連夜澤都分不清嗎?

「妳們兩個.......難道不知道他只是在開玩笑嗎?少來了、平時不是很機靈嘛?像這種小把戲......」

「雷‧霍恩‧伊薩格──!搞不清楚狀況的是你!!給我認清事實啊混帳!!」只覺臉頰上一陣火熱,鏡抓著雷的衣領吼著,「少在那邊裝傻了!列昂他已經──」

「已經什麼啊──?!!」發自丹田的咆哮震撼了這一夜,「他到底怎麼了啊?妳說啊!!」倏地,冷風一掠,那掩埋在陰影已久的情緒暴露在飛揚的紅髮下,使得後者一陣語塞。

那抹神情,是不曾輕易被他人瞧見的,「伊薩格......?」

「我知道啊......」星辰般的淚自眼角滑落,沿著龜裂的面具,滋潤了隱藏許久的真實面貌,「......我都知道啊!!」

「可是、」

為什麼、會變成這樣?

「為什麼呀......」無力地跌坐在地,手抓緊胸前的衣料,試圖抵抗洶湧而來的窒息感。「到底、發生了什麼事──」

拳頭重捶地面,扎人的野草刮傷皮層,滲出潺潺血花......。

「不要死啊......」

「不准給我死去啊!列昂──」

「雷......」蕾亞擔憂地望向身旁的鏡,後者則是輕輕將她擁入自己的懷抱,「別擔心,一定、會沒事的......」但那副眼鏡下,閃爍著不確定的光。

「恩、沒事......」仰首望著亮起半邊光明的天,蕾亞勉強勾勒一抹弧度,「絕對、會沒事的──」

看吶,這個世界,不是仍然正常運行著嗎?

晨曦一如往常地驅除黑夜,世界仍是在一片光明下運轉著。

而我們......也是,不會改變的、對吧?

但願.......

※ 

經過一番波折之後,待到多數醫護人員散去,老舊的木門咿呀被推開,一抹黑影在剎那間闖入,朝著床上的人影步去,朦朧曙光從窗縫中悄悄滑落、移至那訪客身上。

一頭玫瑰色的髮絲因過久無人修剪,已經留長到及肩的長度,一抹哀傷的幽綠映著沉睡之人,心中則是有股難以言喻的苦澀。

凝視著這畫面良久,那影才深深嘆了口氣、啓唇說道:「列昂、你能沒事,真是太好了......」他虛弱地笑了笑,在病床邊坐下。

床上躺著的人,像是被女巫下了詛咒、一動也不動,放鬆的嘴角微微下垂,紊亂的烏絲散布在純白的床墊上,緊閉的雙眼沒有絲毫想睜開的慾望,任由那對清澈的異色眸就此沉眠。一切是如此的平靜、卻平靜得令人心慌。

「列昂......」將緊握的拳伸向床頭、放開,那個藍晶墜飾靜靜地躺在他的前任主人枕邊,「真正需要它的、果然還是你吧.....。」

像我這種人、並不需要被守護啊。

像我這種,心靈如此汙穢、慘遭世界殘忍洗禮的靈魂,自那一刻失去起,就不該奢望還能擁有什麼安寧......

但是、你不一樣吶。

「你不一樣啊、列昂。」

你有家、有親人、甚至有一顆不染塵俗的心。

「你和我們不一樣,你不像伽汀斯、因世禍而家道中落;你不像蕾亞、因罪禍失去住所;你不像鏡、因上城朋友離異;你也不像我......因為這場災禍、失去了一切──」

但就是因為失去了太多,所以才必須更加堅強。

我們為了自己、為了生存,變成自私自利的奴隸來到了CLO。

可是呀.....

「......我們、都是無法回到從前,才下定決心投靠CLO的人,但只有你不是。」

想起當初聽到消息時,自己是多麼嗤之以鼻。

「明明沒有失去任何一樣事物、卻找死般的踏入這塊土地,我們該佩服你這樣的勇氣嗎?」雷淺淺地笑著,帶有一絲嘲諷。

怎麼可能有這種人呢?平穩安定的人生正等著自己邁步,而他卻來個大轉彎迎向未知的歧路?

真是個白癡。雷在心裡咒罵著。

畢竟追求幸福、安穩的生活,才符合貪婪人類的本性呀!

「可是、為什麼只有你不一樣呢......」放在被褥上的手緩緩地施力,抓皺了白布,「為什麼、要來淌這趟渾水......」

「為什麼──總要擺出一副想拯救世人的模樣、像個聖人般的出現在我們眼前?!」

相遇了,然後呢?連結局也要像個聖人般自我犧牲嗎?

「......列昂‧葛里克斯特你真是個大混帳!」啪搭。幾滴液體碎落、染深了白暈。

這本不該、是你的未來呀......

「──這世界、從來不會對任何人仁慈的,你難得不曉得嗎?!」將頭輕輕靠在床邊,悶悶的聲音低吼著,「再怎麼天然無知也要有個限度啊!......」

沉默了半晌,雷才又重新開口。

 「列昂......我知道、這個打擊對你來說可能無法承受,但是......」我必須、告訴你。

必須要肯定的、親口告訴你。

「列昂、你的母親她......」他的臉仍舊埋在被褥之中,明知道他沒有那麼快醒來,但心裡卻有一股莫名的壓力讓自己無法直視著他。

「你的母親、苗娜‧帕爾基若女士......在伊瑟2020年1月14日......已確定死亡。」

當最後兩個字落下,心,變得很沉重。

死亡對流民的世界而言,只不過是件稀鬆平常的小事。

既然如此......早已麻痺的心情,為何重新要拾起?

「列昂‧葛里克斯特。」重整心緒後,雷默默站起身,俯視的眼神、不帶有任何情感,「從今以後,你的身分不再是平民、而是流民──」

「──歡迎加入、流民的樂園。」冷調的口吻吞吐著充斥譏諷的言語,瞥向床上的人最後一眼,雷轉身離去。

先前,我是流民、你是平民,我們本該是不同世界的人。

如今,同樣淪為流民的你,還能像從前一樣嗎?

我不知道、也永遠不會知道。

──在那雙眸重新睜開的剎那,昔日的天真傻氣已不復在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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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有話想說:

欸豆......說真的呀,初覺得打完這篇之後心情有點沉重.....

不只是因為劇情的發展、跟其他因素也有點關係

因為這是我有史以來打最少字數得一篇哪啊啊啊啊!!((而且又拖那麼久#

而且感覺打得不是很好、有些地方還沒解釋就結束了O─O

這次是類似以記憶跳躍的方式穿插每一段劇情,所以分隔點多了些

下一次應該會鄭重的回顧某些隱藏劇情吧我想

畢竟咱們家列昂和母親大人的受傷原因仍就不明呀!!

請大家期待吧,也可以自己試著猜猜看ㄛ~((猜對沒獎品XD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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