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我想.....也許是當時的我太過脆弱了吧.....』
『雖然表面上是想相信、但事實上,那份信任早已被腐蝕殆盡。』
『......過去那個天真單純的弟弟,真的還存在嗎?』
『如果、如果真的不在了,那麼──』
『現在在我眼前的,是誰?』
濕滑的廁所地板,因為某些夜體的濺染,變得有些溼黏。
瞪大的雙眸,在進門的一瞬間,映入令人怵目驚心的畫面。
──也是、自己最不想看到的一幕。
「嘔──!」單手撐著門沿,手摀著嘴,胃裡一陣翻攪。
地板上橫躺著幾具屍體──是魏仁那些人。他們已經斷氣了,可從他們臉上猙獰的表情來看,便能明白他們在臨死之前究竟受到何等殘酷的待遇。
且,他們血跡斑斑的軀體上,布滿足以見骨的血痕。
在屍體群的正中央、佇立著一個瘦小的身影,那影似乎是聽見外頭傳來的聲音,面容逐漸回首──
『不要啊──小允!!』
冷皓延眼角瞥到一抹銀芒──嬌滴欲豔的血珠從美工刀刀片滑落,在碎落的片刻,一連串的記憶轉瞬在腦海炸開。
一刀落下,本來活生生連接在人體上的手、在那一刻以圓滑線飛向空中。
『唔哇──!』女人捂著血液不斷湧出的手臂,痛至跌坐在地上。一旁的男人見狀,驚恐的表情瞬間轉為厭惡以及怒火,『你這小鬼竟然──難道連你也要造反嗎?!』
滴答。血從刀鋒滑落。此刻男孩的臉上,早已了無生氣。
『傷害哥哥的人......都不可以活著。』
『你說什麼?!』此話反而使男人更加憤然,『我想殺了這個差點害死我們一家的怪物難道有錯嘛!!』
『......』
『哼,不過是個長得醜又帶衰的怪物,值得你這樣護他?不,應該是說他是個必須消失的禍害!』
『......』提著菜刀的小手動了動,但沒有明顯的動作。
『我是個想為民除害的英雄啊!而且像他那種低賤的孽種,根本不需要活在這世界──』
『小允──!』
『上......』最後的尾音還未落,男人便轟一聲倒地,『不准、不准這樣說哥哥......』男孩面色毫無起伏地跨坐在男人身上,舉高菜刀的手再次往屍首砸落,『我不允許你!不允許任何人說哥哥的壞話!哥哥是個好哥哥啊──!』重複無數次的動作,鮮血不斷灑濺在男孩身上,至於男人原本的形體,早已變得血肉模糊。
『小允、快住手!他已經死了啊!!』聽起來像是我的聲音呼喊著,但似乎是因為先前的重創,導致無法出手阻止眼前的慘狀。
『不!不要──你這小鬼給我走開!!』女人從這一幕回過神後,猛然衝過去將男孩撞開,『志有、志有!你怎麼會變成這樣啊......』女人呼喚著男人的名字,甚至單手挽起那堆血塊痛哭。
『噯,既然爸爸死掉了,那媽媽要不要也一起去地獄陪爸爸呢?』冷冷的音調從身後飄來,女人一顫,回手一瞻,男孩重新提起菜刀,便往女人臉上剟刺。
『啊啊啊啊──!』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天際,女人也淪落至男人的下場。
此刻全身沾滿血跡的男孩,也跟當時一樣站在屍體中央,半側首往自己一望。
我、想起來了。
被封鎖的記憶湧入腦海,如同跑馬燈般閃過。
當年父母雙亡,並不是意外──
『吶,哥哥。我把爸爸媽媽都殺掉了喔。』
──而是他殺。
自出生以來,因為臉上那塊火灼般的胎記,我便從沒有好日子過。
再加上父母皆聽信道士之說,認為我是個不祥之兆。
也許真的是因為這樣吧,我甫滿月,爸的工廠忽然倒閉,欠了股東一屁股債,又和地下錢莊借錢不還,使我們不得不連夜搬家。
爸媽因此常藉酒消愁、甚至還賭博將所剩不多的家款輸光。我為了支撐家計以及照顧年幼的弟弟,瞞著父母偷偷溜出去打工,但是──
不久,我打工的薪水被他們發現,爸媽說我偷走家裡的錢私己,因而被毒打。從那之後,父母更是看我不順眼,時常找機會打人。
逃走的念頭,我曾經想過。但是.....
『可是為了小允,我不能逃跑。』
一旦我逃走了,父母發洩的對象就會轉移至小允身上,但如果我帶著小允一起走,以我目前的狀況想養活兩個人是不可能的,況且允還小。所以......
我仍是每天兼差打工、後來連學校都不去了,其實一半的原因也是去上課會遭同學霸凌。日復一日,也就習慣了此種模式,抱著總有一天父母也許會回心轉意的念頭,我活至了今天。可.....
『我以為,時間可以拯救這一切。』
我錯了,徹底的。
那一天,是雷鳴的夜,也是破碎之夜。爸被地下錢莊抓到,被迫砍去一隻手還債,也因如此,父母的仇恨,也瀕臨了最極致。
那一天回到家,爸媽不說理由的將我毒打一陣後,還用刀子在我身上砍出無數傷痕。至於原由,也是我在他們半哭半罵之間明白的。
其實早就料到了,這一天。在查覺到父母眼神有異之時,我已經先讓小允躲了起來。
『只要不被看到,小允就不會受傷了吧?』
但,世事總沒有如人所料的時刻。
在我以為今天便是我將死之期時,允從廚房裡衝了出來──他的手上拿著令人震懾的物品。
然,一須臾,我便看見父母的屍塊橫布整個小套房。
『嗚哇啊啊啊啊啊──!』
他還是、我的......弟弟嗎?
原本那個可愛無邪的小允呢?
光陰再度回到現在,小允正笑笑的看著我。
「哥哥你看,我幫哥哥報仇了喔。」如同幾年前一般,允泛起高興的微笑,但此時──卻沒有過往的淚痕。
小允,已經不是從前的小允了。
為什麼、一切都變了個樣?
難道是上天在懲罰我的懦弱嗎?
「為什麼......要殺了他們......?」我諾諾地道出了口,卻發現自己的嗓音變得沙啞。
「嗯?為什麼?因為他們傷害了哥哥啊!很不乖,所以他們必須死,就跟爸爸媽媽一樣。」當他說到爸媽時,我的眼皮抽動了一下。「難道小允做錯了嗎?」男孩歪了頭,疑惑地望著他。
「呵......錯?」冷皓延抬起了頭,陰影在他的臉上沉積,「錯的可離譜啊──!!」他一把捉住男孩的雙臂,使勁搖晃著,「為什麼......總要用殺人來解決問題?!你不是小允嗎?不是那個聽哥哥的話、乖巧的小允嘛!為什麼!!」
所認識之人、傷害我之人都已一一倒下,然而兇手......卻是自己的弟弟?
背脊忽覺一陣涼意。
一個恐怖的想法如電流般竄入腦中。
──如果哪天弟弟不高興了、那下一個被殺的人,就是我了嗎?
允聽了此話一怔,「哥哥、都想起來了?」
「是啊!如果我再不想起來、如果你繼續騙我,那你還要瞞著我殺掉多少人──!?」
至今,原來被蒙在鼓底的人、從來不是別人,而是我自己。
且,竟是被唯一、甚至是最親近之人所騙。
「為什麼啊......」為什麼才稍微離開一下目光,弟弟,便不再是從前的他呢?
「哥哥......」冷皓允兩眼瞬間失去神氣地看著眼前擒住自己的少年、他的哥哥,「不是的、不是要刻意不說的......」他像是個人偶般無生命的喃喃自語,「只是想跟哥哥在一起啊!只是不想哥哥受傷呀......」不論是過去亦或是現在,自己的生存意義只有唯一。
就是哥哥啊......
「因為不喜歡他們、就殺掉,因為討厭他們、就要他們通通消失在世界上......小允只是要保護哥哥吶!」男孩的眼角開始潰堤,「如果不殺掉爸爸媽媽的話哥哥就會死,如果不殺掉魏仁的話哥哥就會一再受傷......小允不知道、不知道該怎麼辦,很害怕啊......!」
看到爸爸媽媽打哥哥時,害怕。
撞見他們要殺掉哥哥時,恐懼。
知道魏仁傷害哥哥時,憤怒。
『小允還小......別擔心這麼多、好嘛?』
哥哥......曾經是這麼說的。
可是我、並不想眼睜睜看著哥哥死掉!
殺掉他們!
那時有個聲音如此說道。
──小小的身子被驅動著,顫抖不止的小手緩緩提起菜刀
殺掉、哥哥就不會再痛了......
『唰──』
男人的哀嚎、女人的痛哭仍清晰地響徹在腦海中。
『哥哥......我把爸爸媽媽都殺掉了喔~』斑斑血跡染上男孩的雙頰,空洞的眼,滑下一滴無聲的淚。
明明哥哥安全了,就該開心才對啊。但為什麼會流淚?
啊,一定是因為太開心了、對吧?
男孩面帶喜悅地望向少年,但卻見後者百般驚恐的瞪大了眼──那是充斥著不安、恐懼的眼神。
為什麼,要這樣看著我?
小允、難道是怪物嘛......?
不要...拜託不要露出那種眼神.......
......已經、不能再像從前一樣,摸著我的頭、笑著面對我了嗎?
「小允──!!」猛然一聲怒喝,將男孩從思緒中喚回。
「斯──」身子一怔,腹部傳來劇烈的刺痛。低頭一望──耀眼的玻璃被鮮血染得更加晶瑩剔透。然而連接玻璃的另一端......卻是自己一直以來最在乎的人,「哥......哥......?」
冷皓延不知何時敲碎一旁的玻璃窗、隨手拿起一塊碎片便往冷皓允身上剟刺。
「為、什......麼......」小允......難道真的做錯了?
血腥,在空氣中四溢。那一絲早該習慣的腥甜,為何在此時變得如此苦澀?
重新凝望正壟罩著自己的陰影,那個人的眼神,已經不再是昔日能夠輕易露出的笑靨,而是冷冽陌生的面孔。
「哥......」
「如果我現在不殺你、你還要讓多少人死去?」少年漸漸顯現出他藏在黑影下的面貌,毫無起伏的聲音在耳邊迴盪,「那些死去的人之中,總有一天也會包括我,對嗎?」
那一刻,美好瀕臨毀滅。
當信任消失殆盡之時,我還有待在你身邊的權利嗎?
沒有、我......連守護你的資格都沒有了......
──對不起
此時此刻說出這句話,還來得及嘛?
我不明白、小允不知道什麼才是對的,可是──
如果小允肯認錯,哥哥還會像過去一樣疼愛小允嗎?
如果可以,那麼──
「對、不起......」伴隨著陣陣抖音,他終於道出這句話:「哥哥....對不起、小允知道錯了......」一句延遲了兩年的話,沿著淚水滑落──
「對...不起、對不...起......」斷斷續續的音節傳入耳際,迫使少年一愣,冰冷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。
小、允......?
冷皓延豁然一驚醒,詫異地看著自己沾染紅液的雙手。
我到底、做了什麼──?!
他立馬縮手離開插在男孩身上的玻璃碎片,像個做錯事而不知所措的小孩望著從他眼前逐漸跪地的男孩。
......我竟然、殺了小允?!
正當冷皓延無法反應之際,男孩似乎是瞥見了這畫面,吃力地綻放一笑,「太好了呢.....小允、終於把這句話......說出來了......一直、都在害怕......怕說出來之後、哥哥......就會離開小允,但其實、說出來......好像、也沒那麼難了......」
「......哥、哥,肯原諒......小允......嗎?」
可以、像從前一樣,繼續在一起了嘛?
疼痛不斷促使睡意撲擁而來,但我還不能睡......我還沒、聽見哥哥的答覆──
「可以嘛、哥哥......?」用盡最後的力氣擠出的笑容,就如同唯獨在彼岸綻放的紅豔之花,短暫、卻又美麗動人......。
伸出的指尖,停留在血意的空氣中,然,在還未碰及另一端,便無力墜落至地。
“哥哥的臉、還是很漂亮喔......”
“最喜歡、哥哥了──”
「不──!!」
少年回過神來,一把將男孩擁入懷中。
冰冷,這是他在接觸的剎那,唯一體會到的溫度。
「不要、小允......不要啊......」手掌在男孩的臉上撫摸,想維持一點體溫、甚至是一絲希望......。
男孩臨死前最後一個笑顏,仍舊清晰得刻印在記憶中。
「唔......。」
「為什麼......不宣洩自己的憤怒、為什麼你當時不恨我.......」
如果你恨我、如果你肯無情,那麼──
我便能夠狠下心、接受這個事實。
可是,為什麼、為什麼要露出那種表情......?
「為什麼要跟我說對不起!為什麼到最後還要對我那麼好──?!」淚已經無法止住,肆無忌憚地找不到發洩的出口。
我殺了、自己的弟弟。
因為恐懼、因為害怕將死之人是自己,而殺了最後肯對我好的人。
不是不喜歡他用殺人解決問題嗎?怎麼,到頭來自己也步上這一途?
「呵、呵呵呵......」
為什麼,只是想保護一個人,也如此困難?
男孩天真可愛的面容一一閃過,從過去、直到方才那一刻,但是......卻無法繼續下去了。
沒有未來。只因他已經將他殺害。
心痛之際,冷皓延還記得,記得曾經有一個男孩總會帶著笑容面對他、總會帶著跟他人打架的傷安慰他、總會帶著真心喜歡他的臉、總會......
「嗚哇啊啊啊啊啊──」
他曾經,有個弟弟。
但,也只是曾經──
────《弟弟》(完)────
初內心無限度吶喊(?):
我打完惹我終於打完惹!!
在放假的最後一天,初終於把憶子的點文正式告一段落啦(灑花
P.S因為上星期六是運動會,所以今天初翹課放假一天
是說,我好像又把它打成虐文了......─ A─
明明剛開始的設定不是這樣啊啊啊啊啊!!(抱頭
我心裡的『虐性』又無限度增值了......orz
希望不要有人覺得初是變態啊......!!初很純潔欸!((正色遭毆